【转载】梦想·激情·原创：细看陈国强“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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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激情·原创：细看陈国强“亮剑”


１月９日，陈国强旋风般地开了７个会，这是他上任副院长半年以来“最忙的一天”。第一个会是给学生们讲如何申报科研项目，听讲的人反映：“陈院长像是在说评书呢，引人入胜！”而采访时，他还惦记着这天最后一个会“研究生思想政治工作总结交流会”的终场发言，没用人家事先准备的发言稿，却给人挑了刺儿：“大家好话讲得多，还有哪些不足呢？”

　　陈国强是个杰出的科学家，也是个“奇人”。奇人陈国强，仿佛在颠覆人们心目中神圣清苦的中国科学家形象——这样的采访感受，耐人寻味。

　　梦想催生激情，激情成就梦想

　　“吹牛大王”？梦想诗人？

　　陈国强的确称得上奇人！

　　倒不是说他爱打牌、打输了也钻桌子，热衷读侦探小说之类记者喜欢的细节，而是因为他的“侦探癖”、“吹牛癖”、“八爪鱼”风格和喜欢冒险的“赌徒”心理，这一切离传统概念中钻进书堆或实验室就不出来、走路还惦着做题一头撞电线杆子上的科学家形象相去甚远。

　　而将他这些特点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是这样一则轶事。

　　２００２年，陈国强先后结束在法国、美国的“高访”工作回国，顶着诸如“上海十大杰出青年”之类的光环，满可以跟着恩师在驾轻就熟的领域继续钻研。然而，他却选择了“奄奄一息”的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现上海交大医学院）病理生理学教研室，当时科研资金不足５０００元，可用设备也就价值万把元，面对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陈国强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先后在主任任命会议和上海市病理生理学年会上宣称——

　　５年内，病生室科研经费要达到５００万元以上，科研设备价值５００万元以上，有一批高质量论文发表在国际一流学术刊物，带出一批至少能承担国家级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的科研队伍……

　　“有一项达不到，我卷铺盖走人！”

　　陈国强很快成了业内窃窃私议的“笑柄”：二医大病生室来了个“吹牛大王”！如果失败，“杰出青年”将赔进所有光环。

　　然而，３年后，“吹牛大王”提前兑现许诺，他真的牵来了一头比承诺壮观得多的“牛”：

　　病生室创建了细胞生物学、生物化学、分子生物学和蛋白质组学实验技术体系，并成为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从几乎没有科研课题，到承担了２０多项国家和上海市的科研项目，总固定资产超过１５００万元，总研究和建设经费达１６００万元，在国际顶尖专业学术刊物上发表２０多篇论著……

　　这样的业绩，国内教育界相当罕见，简直“神”了！

　　同行瞠目了。

　　朝夕相处的同事喃喃：“这个鬼才！”

　　他的学生纳闷：貌不惊人的陈老师，怎么一谈及科研课题就神采飞扬、魅力无穷，成大帅哥啦？“陈老师啊，要做就做原创，厉害！”

　　陈国强轻轻一笑，把两句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扔上了实验室的墙壁，和他最宝贝的那些同事和学生的“光荣榜”搁在一起，天天端详：

　　——“敢想，敢说，敢做！”

　　——“梦想催生激情，激情成就梦想！”

　　走过这两句话，你不能不琢磨：科学创新，和大胆假设、激情想象，甚至冒险精神，原本就是心魂相守的啊！

　　科学家的大胆假设，还需小心求证。激情洋溢的陈国强，底气源于他深厚的学术“内功”。

　　这“内功”是在赌徒般的诸多冒险之后，渐次积累起来的。

　　采访中，陈国强多次笑说自己“出身不好”。这个湖南攸县一个小村的乡下孩子，曾连大学都考不上，居然走到今天的辉煌，像极了金庸小说中那些少时坎坷，却幸遇明师、逢赌必赢，最后百折不挠成为一代大侠的传奇。

　　陈国强的传奇，可以从１９７９年他落榜的那一天写起。当时他１６岁，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龄，考不上大学，就回家种地呗！可比他年长２０岁的大哥拦住了他，非逼他再复读一年。他无可奈何地再次参加高考，勉强够上了普通本科的录取线。这个从小向往侦探生涯的追梦少年，在志愿中填满了政法专业，却阴差阳错地被衡阳医学院录取了。

　　他无奈地读了一年医书，心里只是茫然，直到有一天，来自上海的王振义教授（后来成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光临小城，给医学院开了个七天的讲座。科学家的光芒，点燃了陈国强蛰伏已久的梦想之火，他暗自发愿：一定要做王院士的学生！从此发愤读书，四年里成绩总在全系前五名，终于在１９８５年成了王振义的硕士研究生，但挂着个“委托培养”的名头，毕业后必须回归母校。但他的心、他的梦想，留在了王院士身边。按“委培”合同规定，他必须在母校工作十年，否则得赔两万元的“培养费”，这对当时月工资才１００多元的陈国强来说，可能意味着要无偿工作十几年！

　　赌一把再说！“赌徒”陈国强义无反顾地在１９９３年考回王振义的博士生。此时，血液学界新的领军人物陈竺留学归来，悟性奇佳的陈国强，幸遇两位明师，点拨得法，“内功”日益深厚。

　　陈少侠开始亮剑了！

　　“福尔摩斯”的乐趣

　　从破译砒霜奥秘挑战白血病开始

　　侠客传奇的第二个转折，是从陈国强破译“砒霜挑战白血病”奥秘开始。

　　陈国强做科研，常常夜以继日。学生开玩笑：陈老师不苦，他美着哪，兴许比去游乐场还快活！特别ＥＮＪＯＹ（享受）科研的过程。

　　他自己也笑：我要是个侦探，绝对称职。其实，科研本身就像是侦探在破案啊，像福尔摩斯，不也是先分析犯罪现场种种迹象（如同搜集实验数据），大胆假设罪犯行踪，再小心翼翼地寻找线索去证明并抓获元凶？

　　他极其热爱探索与发现的乐趣，谁说科学家非得是苦行僧？

　　砒霜剧毒，能杀人无形。然而，国内有些地方用含砒霜试剂治疗白血病竟有奇效。可是，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陈国强好奇了，开始了他的第一次“侦探”。

　　无数次实验后，“破案”成功——原来砒霜能有效诱导白血病细胞凋亡！１９９６年，他的“破案报告”发表在国际权威学术期刊《血液》，封面图片就演绎了这个神奇的“诱导”过程，惊住了国际血液学界和医学界：砒霜能治白血病？有理有据有充分的实验证明，不由你不信！一时间，国际诸多同行都在重复着陈的实验也扩展着这位神奇的陈的研究成果，一批相关药物走近临床。

　　而永远向往原创、向往创新的陈国强，却不屑于原地踏步了。这位“福尔摩斯”又转向下一个“现场”。“陈大侠”传奇的巅峰之作开始了。

　　这次“破案”的第一个蛛丝马迹，仍和砒霜有关。

　　他发现，注入砒霜药剂后，白血病细胞出现两种情形，一是“集体自尽”，迅速凋亡了；二是“改邪归正”，分化成良性细胞。奇异的是，“分化”均发生于患者体内，而“凋亡”却往往出自实验室、也就是体外环境。差异缘何而生？

　　陈国强苦思冥想，在一团乱麻中沉浮。各路信息撞击过来。

　　他想到从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卡桑德拉大桥》，歹徒往密闭的车厢中注入致命病菌，为了隔离，列车只好一直行驶下去。营救人员只能不断向车厢内输进纯氧，维持旅客生命。谁知病菌竟然奇迹般消失了！

　　氧气浓度的不同，能定病菌生死，这是否仅仅是艺术想象？

　　还有一些听来的故事：一个垂死的白血病儿，被放弃治疗，搁在泥地上，却传奇般地复苏了！一个罹患白血病的新娘，在结婚生子之后，白血病居然不药而愈！虽无法印证故事的真假，但它们似乎有某种共性，潮湿的低处环境含氧量与常态可能不同，孩子在母体里会吸引子宫中的氧分子从而改变母性含氧量……

　　科学的灵感，就出于那电光火石的刹那间！

　　含氧量不同！人体内的含氧量仅５％，远低于体外（２１％），这是不是破案关键？

　　大胆假说之后，又是无数次实验和数据收集分析，“福尔摩斯”再次成功：低浓度的氧，哪怕没有砒霜介入，也确实能使白血病细胞分化！

　　当看到白血病小白鼠在相当于海拔５０００米高度的低氧舱中，肿瘤白血病细胞果然明显分化，小鼠生存时间明显延长，陈国强享受到极大的“破案”乐趣。

　　一系列相关论文发表了，神奇的陈再次引起国际白血病研究学界的惊异。原创的成果，也再次引发相关研究热潮。

　　陈国强则走向新的大胆想象：也许过若干年，我会去办个独特的旅行社，组织白血病人到青藏高原，旅游兼治病。

　　实验室没有权威，没有救世主！

　　神奇的“八爪鱼效应”

　　用“八爪鱼”形容陈国强，似乎不太恭敬，但却颇恰切。

　　每年出这么多原创性成果，带了一批博士生，率众编了若干教材，还要兼课，半年前还担任大量行政性工作，教研室人员“大换血”，不管是走的，还是留下的，都心情舒畅；年底了，他还要去学生宿舍“查铺”，还要管学生的恋爱、生孩子，甚至还为了学生的孩子上幼儿园或小学跑去向小学校长作揖：“我的学生很杰出，请解她的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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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条精力充沛的“八爪鱼”，究竟想干什么？无他，就是希望营造一个敢想、敢说、敢做的创新环境，用“八爪鱼效应”，把自己的创新潜能，辐射到尽可能广的范围。

　　“我这个乡下孩子走到今天，坎坷不少，我希望我的学生能走得顺畅一些！”陈国强对记者说得很平淡。

　　但他向学生说的，却激越得多：“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救世主，也没有绝对权威！你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发现、发现、发现！”

　　李曦，走进病生室的时候，只是个本科还没毕业的实习生，在博士济济一堂的地方，小小的本科实习生，最多是个操作员而已。但陈国强一开始就发现了这孩子的独特：敢说敢想。在陈国强的激励下，李曦开始激情演绎自己的“破案”乐趣。别人已经分析用过的成千上万的实验数据，本该扔在一边儿了，李曦却又一头钻了进去，大胆地向陈老师提出自己的假说：ＣＸ４３蛋白对Ｍ１ＡＭＬ１—ＥＴＯ引起的白血病可能发挥了帮凶作用！

　　“请继续！”陈国强大感兴趣。在陈老师的指导下，李曦最终证实了自己的发现，由此发表的论文引起国际白血病研究学界的注意。

　　就在几天前，正在美国留学读博的李曦，携着他在病生室相识相恋的同事、并同时在美读博的新娘，回国拜谢恩师。陈国强笑说：“这小子，在我这儿什么都没耽误！”

　　黄莺，一个中专毕业生，曾和陈国强做过几天同事。在发愤读完夜大之后，给当时还在美国的陈国强发信，想考他的硕士生。从来抱定“英雄不问出身”的陈国强给予热情鼓励，收下了这个只比他小五六岁、起点也不高的开山弟子。结果，黄莺一路出成果并获奖，在孩子七八岁时，还考取了陈老师的博士生。其间，她还被送去美国做高访学者。美国同行对陈国强说：“黄莺，她很杰出！”他听了，如饮甘泉。

　　王立顺，本来是跟外企老板来病生室推销一种仪器。陈国强和老板侃了半小时，几乎看都没看他一眼，但这个毕业于吉林大学的博士生，却被陈国强身上那种“科学家的魅力”深深折服了。他回去就给陈国强发了个电子邮件：我找了３０年，找的就是你这样的老师！我跟定你了！

　　有这样愿意放弃外企高薪来投奔的“傻子”，必定是想做事儿的人。陈国强也痛快：来吧，先说好了，三年不出成果，走人！

　　王立顺不含糊，强将手下无弱兵，没到三年，这位东北小伙儿，整出个蛋白质研究组学的研究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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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国强手里，像捏着一柄魔杖，轻轻一点，就彻底改变众多年轻人的人生，化平凡为神奇！

　　在他的教研室，迄今有８位３５岁以下的青年教师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２３位获得上海市科委重点研究课题。在２３个教职工中，６０％拥有博士学位。在他这里，拿学位、评职称其实很“吃亏”，门坎远远比别处要高。教研室的走廊上，就贴着《陈国强研究组科研工作修正条例》，其中“研究生毕业的基本要求”规定，硕博连读研究生必须以第一作者发表累计影响因子大于或等于６以上的论文，这可能是在我国难以见到的高标准！

　　然而，这个苛刻的标准，拦不住原创动力充沛的“陈家军”。几年来，几乎每个毕业生都超额完成任务，快活地戴上博士帽、硕士帽。他带的第一个博士生赵克温，戴上博士帽时，已经发现了影响因子超过２０的论文。

　　陈国强虽把笑意挂在嘴角，却仍表示了某种担忧：

　　“我其实是很随和的人，可我的学生还是很怕我。为什么？怕答不出我的问题，底气不足，提出新问题的勇气也不足。我非常希望从年轻人那里得到一些东西，可是他们的创新冲动太少，也不习惯于和导师激辩——这可能和基础教育有关！”

　　“我担心１０年以后，现在的博士生们都到了评教授的年龄，会不会开始勾心斗角、拉帮结派，那样这个团队就毁了！所以，要未雨绸缪，三五年以后，每人要有个摊子，确定各自独立的发展方向，良性竞争，才能保证科学创新的冲动不受干扰！”

　　有学生问，陈老师，您现在最大的追求是什么？

　　４３岁的陈国强笑了：“我追求的是，我６０岁的时候，有一批在学术上已经有国际影响的学生，跑回来给我做寿，让我安心地退休！”

　　采访结束时，记者忽然有个强烈的愿望：希望被迫埋首于题海中的中国孩子，能听到陈国强的故事，结识这个把科研视为“游戏”和“侦探”、把原创视为科学生命的“八爪鱼”学者。或许，这会为将来的中国埋下一点创新的种子……

　　人才名片

　　陈国强（1963-）：肿瘤病理生理学专家，博导、教育部长江特聘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副院长兼病理生理学教研室主任，国家重点基础研究计划研究项目首席科学家。多年来致力于白血病分子发病学和治疗学机制的研究，特别是在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性白血病（APL）的基础研究工作中，取得一系列原创性科研成果。十年来，他先后在《BLOOD》等国际权威学术刊物中发表论文40多篇，被全球相关论著引用2600余次，自1997年以来，单篇论文被引用数排名始终在全国前八名之内。曾先后获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上海市科技进步一等奖（两项）、中华医学科技一等奖（两项），并获全国先进工作者、中国青年科技奖、上海市“十大杰出青年”、上海青年科技英才、上海医学领军人物等荣誉称号。

　　陈国强对话学生

　　——做科学，是一个“玩”的过程，需要源源不竭的好奇心。孩子爱玩儿，享受玩儿的过程，就是因为好奇心的驱动。两者是相通的。可惜现在的基础教育甚至本科教育似乎出了问题，只有灌输，不鼓励追求智慧、开拓未知。我们这个队伍如今必须推动“完善人格，成就智慧，为学生终身受益”为宗旨的教育。

　　——创新型科研，不看学历，不问出身，只看你有没有足够的创新梦想和永不懈怠的激情。中国的博士，有水分的已经不少，一砖扔过去，能砸到好几个，但真能为世界留下些东西的，有多少个？谁在百年后还能让自己的后人骄傲地说上一句：这是我爷爷的爷爷发现的……

　　——现在社会上的浮躁与功利气氛迟早会过去，过十年二十年，应该也必须回归科学本位。到那时候，谁是有准备的人，谁就会脱颖而出。问问你们的父母，“***”中是那些在厕所里背单词、而不是去参加打砸抢的，后来才可能上了大学。你们要有前瞻性。

　　——科技创新，肯定是有风险的。我可以这样说，没有风险的事，一定也难有创新！不把一切功名利禄丢开，不敢赌一把，你就搞不了真正意义上的创新。当然，社会应该为科学创新营造一个更宽松的环境。

　　——我们是拿了纳税人的钱，在做研究。我是农民的儿子，一分钱都不敢浪费！我们必须真的去开拓了未知的领域，才对得起纳税人哪！


《人民日报》 ( 2007-01-17 第15版 )